明倫讀書會

第11 期 94年10月26日゜

阿嬷家的味道，刷不掉 涵子聯合報

很久沒回阿殘家了，阿嬷的身影已有些模糊，連家的樣子也有點忘記了，不過，我卻想起阿嬷家的味道。阿嬷家總充塞著各式各樣的味道，如同印象中，堆滿雜物的傳統雜貨鋪。我的童年，就是在這刺激又新奇的感官世界中度過。

記憶中，我常常俯身，用力聞那裝滿米的米缸。或硬把米粒弄破，想知道那澱粉的味道，以及這麼冷靜的米，是怎樣變成碗中軟硬適中、自有一番淡香的白飯？

那陶製的米缸，刻著我無法辨認的花紋，我常細細摸著，一邊環視放米缸的後院，看放在竹篩裡等著曬太陽的草藥、種了繡球花的花盆、沾滿灰塵的洗衣機……每樣東西在午後，各自散發不同的味道。

我閉上眼，它們全與陽光揉在一起，飄過我的鼻尖，飄進我的腦裡，形成染著味道的影像。

廚房也冒著炒菜的煙，阿嬷說，等我長大了，嫁給人家做媳婦，就要每天做飯了!在我「小時候」和阿嬷「做媳婦」的時代比起來，我小時候自然富裕多了，能讓我具體意識到這個差異的，是餐桌上的各種菜肴。

或許是大家庭的習慣使然，抑或對從前貧困日子的補償心理，阿嬷總喜歡餐餐煮得像「辦桌」，菜肴多到大家吃不完，於是餐桌上常擺著上一餐吃剩的香腸、魚湯、炸丸子、高麗菜等。小時候的我，一旦嘴饞或無聊，就將選中的祭品，伴隨懶散的陽光和空氣、灰塵，一併進貢五臟廟。

那油膩的肉、冷去的丸子，遂成了我對阿嬷家的嗅覺回憶之一

除了食物的氣味，我也不能忽略午後還有的「香」，那是一種我不熟悉的儀式，卻是阿嬷的日課。

「求神明保佑。」手裡拿香炷的阿嬷，笑著對我說:「求神明保佑妳，以後嫁一個好老公。」

我雖然不懂婚姻，但並不畏懼，反正來日方長嘛!我就在沙發上跳啊跳的，間著陣陣飄來的香炷味，它擴散客廳每一個角落，飄過大悲咒、飄過餅乾桶，也飄過水果籃。

阿嬷總說結婚苦，或許這就是苦吧？無所不在的，滲透每一個角落。

當我漸漸長大，到了「該嫁人的年齡」了，也讀了不少「女性當自強」的書，知道找也可以不要結婚，但也漸少回阿嬷家了。

若回去，我不同於以往只在客廳等著飯上桌，已懂得進廚房幫忙。我想，阿嬷已辛苦太多年歲了。

我幫忙洗碗時，阿嬷在一旁炒菜，我就聽著她說話，一邊回憶兒時的種種。如今長大的我，好像有很多權力去選擇我想要過的人生，而阿嬷選擇過嗎？這是她意料中的生活嗎？她還記得幼時的自由隨意嗎？是否像我小時候對世界充滿了好奇、野心？

對我而言，小時候在阿嬷家的日子，竟像我手上殘留的紅蔥、香油，怎麼也洗刷不去，兀自散著濃濃氣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