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倫讀書會

游於藝／情緒的線條

2015-06-20 07:54:38 聯合報侯吉諒

分享書法是情緒的線條，寫字要有情緒，欣賞書法要看出字的情緒。

草書如閃電、如迅雷，激昂的情緒從筆端噴薄而出，寫的是字，流露的是胸中的塊壘；行書如清泉、如流水，寫字宛如吟詩，筆墨中盡是自在與瀟灑的高情遠致；篆書最是莊嚴凝重，一筆一畫都要身心的完全投入，才能成就端整嚴肅；隸書有篆書的嚴謹，但多了行書的流暢，在書寫中流淌的是一種節制的浪漫；楷書則整齊乾淨，如美人觀花，觀者與被觀，寫者與被寫，都是人間的風景。

1.練技

練字，是練技術，更是練眼與練心。

寫字要進步，要每天寫，對初學者來說，是累積書寫的技術，一筆一畫求進步，書法家則是力求維持一定的高度與精準。

任何技術都是不進則退，書法更是，一筆一畫中的微妙變化不是每次都能達到，所謂得心應手、翰逸神飛，是一種境界也是技術的高峰，技術的高峰要維持很困難，除了寫字的技術，還有心境的維持。

因而寫書法的人都要讓自己儘快進入「書法態」，磨墨之際安頓身心，一呼一吸都是筆法的節奏，要從容自在，如春天含蘊的生機，勃勃然、盎盎然，於是霑墨落紙之際，便是完滿與自足。

現在寫字的人往往強調墨韻，一件作品常常是乾濕濃淡燥交互應用，看似變化無窮，有時其實只是機械性操作。

寫字墨韻最高的境界應該是溫潤，所謂「如見君子，溫潤如玉」的那種溫潤，當然，如見美人亦無不可，而且多了一層嫵媚，有另一種風情。

溫潤是紙筆墨的高度協調。乾濕濃淡燥很容易，任意霑墨、任性用筆就可以，初看驚豔，不一定禁得起細觀。

欣賞書法最好的利器是時間，一件作品可以看三天、三年、三百年、三千年，如此才算得證正果。而唯有溫潤兩字可以禁得起時間的考驗。歷代書法家無不追求溫潤的墨色，蘇東坡八九百年前寫的〈赤壁賦〉，墨色如漆，好像昨天才剛剛寫好，紙上的墨香還可以聞到。

溫潤不只是墨色，也是寫字的心情。寫字如果不能改變心性，從躁急的生活中脫離出來，體會緩慢、細緻的可貴，寫書法沒有什麼特別意義。

2.練心

都說寫字可以增加修養，我則認為有了修養才能寫好字。

1949年，安徽青年江兆申隨國軍來台，兵慌馬亂之際什麼都沒帶，但生活才粗粗安定，江兆申就寫信給溥心畬先生，求錄為弟子。江兆申從小寫得一手好字，文言文也典雅清麗，這樣的一封信得到溥心畬的青睞，很快回信要江兆申來見面。

江兆申原來可能想要跟隨溥心畬學習書畫，然而數年時間，溥心畬卻只讓江兆申讀書，一部部的古書讀下來，溥先生說，書讀好了，畫也就會了。

現在許多人常常引用溥先生的話，說書讀好了，畫也就會了。現代社會用毛筆寫字、畫畫的人少了，懂得使用毛筆的人也少了，溥心畬的話自然需要修正，不能再視為不可動搖的名家高論，但在以前每個讀書人都會寫字畫畫的時代，溥心畬的主張當然是高明的，對中國傳統書畫來說，決定成就高低的，通常是肚子裡的學問。

學問好還不夠，還要有修養，什麼是修養？修養是人格的光明磊落、待人處事的宅心仁厚，還有對書畫之美敏銳的感受。

因為寫書法不只是寫字，寫的通常是文章與詩詞，字只是寄託文章詩詞的媒介，文章詩詞的意境，才是書法要寫的東西。

無言獨上西樓，月如鉤，這樣的情景就是適合宋徽宗的瘦金體，而不能用顏真卿，用篆隸更可能格格不入。書法與文學有一種時代風格的契合，不能強求，因為神妙至極。

北宋文人把顏真卿的書法成就推到極致，意思是，顏真卿的字因人格而偉大，事實上顏真卿的字確實大氣磅礴，歷史上幾乎沒有第二個人寫出那樣的風格，厚重、雄強，每一筆都力道萬鈞，正是這樣的字，才適合寫〈裴將軍詩〉這樣的字：

裴將軍！

大君制六合，猛將清九垓。

戰馬若龍虎，騰陵何壯哉。

將軍臨北荒，烜赫耀英材。

劍舞躍遊電，隨風縈且回。

登高望天山，白雲正崔嵬。

入陣破驕虜，威聲雄震雷。

一射百馬倒，再射萬夫開。

匈奴不敢敵，相呼歸去來。

功成報天子，可以畫麟台。

而如果沒有〈裴將軍詩〉這樣的詩，大概也激盪不出顏真卿那樣的字。

因而學習一種書法的典範，就不能只是學習字體與字形，還必須儘量去理解，那個時代的歷史與文學。歷史說的是故事，文學記載的是心情，練字不練功，終究一場空，練字不練心，寫字必無情。

3.重複

練字是不斷重複相同技法的過程，重複是為了建立習慣，也是為了改變習慣。

寫字要有熟練的技術，但熟練的，必須是正確的方法，而不是只熟練用毛筆寫字。寫書法要有筆法，沒有筆法，用毛筆寫字不能說是寫書法。沒有正確的筆法練字，練一千遍錯一千遍，更是活到老，錯到老。

筆法是使用毛筆的方法，也是寫出各種字體的方法，更是名家風格之所以呈現的方法。筆法有規範與典型，沒有篆書的規範，寫不出篆書的典型，歐陽詢的筆法有歐陽詢的規範，而後才能寫出楷書極則〈九成宮〉。

筆法是書法的根本，沒有筆法就談不上書法。筆法看起來很簡單，但卻不容易，對現代人更困難，因為毛筆不容易控制。

自從硬筆普及之後毛筆就式微了，太方便的東西常常是一種傷害，因為方便使用而沒有了講究與敬重。

書法以筆畫特徵為基礎，然後以特殊的比例和結構，組合成字體。筆畫特徵就是每位書法家的遺傳基因，要先掌握這個書法的基因，組合之後的字體才會有各家面貌。

重複練字的目的就是要把名家的筆法變成自己的習慣，並且改變自己原來的習慣。

錯誤的觀念與方法會嚴重阻礙進步，常人總是太過輕易忽略微小的錯誤。康熙是歷史上最勤勞的皇帝之一，有人勸他，皇帝應該掌握大方向即可，不必事事親自操勞，康熙不以為然，他認為很多大問題都是小毛病長期累積的結果。寫字雖然只是寫字，但道理一樣。

深刻明白重複的道理，就會改變一個人漫不經心的習性，學會對任何小事都敬重以待。學習書法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心性，增加修養，這是完全可以肯定的，然而如果沒有日積月累的重複工夫，不可能達到這個目的。重複是一種高級的修煉方式，看似簡單，其實困難，每次保持正確的重複，才能真正掌握書寫的所有細節，筆畫特色、結構間架、輕重緩急，意念在有意無意之中隨著毛筆的運行專注其中，墨色的筆畫將如基因般悄悄解開書法的密碼。